第78章 樂助人

青華看着柳湘蓮那雙執劍的手——那雙手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着劍鞘上的舊痕, 像在尋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支點，顯然他現在心情很複雜。

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眼巴巴望着他的潤玉，兩道目光像兩只等着投喂的雛鳥, 一左一右，将他夾在中間。

青華低頭把藥箱上那粒松動的銅扣按了回去, 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若真心求娶她, 無法只娶她一個人。”青華終于開口，聲音不緊不慢, 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閑事，“尤三姐的性子你今日也看見了, 她若嫁了你, 斷然不會再與寧國府有任何牽扯。可她姐姐尤二姐還在那泥潭裏——她嫁了張華, 那張華是個什麽貨色, 你方才也瞧見了。且那府裏的珍大爺怎會就此乾休？”

柳湘蓮的臉色越發沉郁。

他想起方才張華抱着绫羅綢緞喜滋滋往巷口走的背影, 想起尤二姐在屋裏哭泣的聲音。

他握緊了劍鞘, 又松開，嗓音有些沙啞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要娶尤三姐，就得先把尤二姐從那泥潭裏拔出來。”青華擡眼看他, “否則日後尤二姐但凡有個風吹草動，你那位烈性子的夫人必不會袖手旁觀。到那時你幫是不幫？你若不幫, 她怨你；你若幫了，張華那一家子無賴便纏上了你。堂堂一個佩劍走天涯的俠客，難道要為一個賭鬼的爛賬一輩子脫不開身？”

柳湘蓮被他說得心頭一凜。


他方才只想到尤三姐的烈性讓他安了心, 想求娶她，又怕賈珍那邊不依，卻未曾深想過這樁親事背後還牽着一整個爛泥潭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那依你之見, 該如何？”

青華站起身來，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，慢慢澆在牆根下一株半枯的芍藥上。

那株花原本蔫着頭，被水一澆，葉片漸漸舒展開來。

他沒有回頭，只淡淡道：“讓尤二姐和張華和離。她若離了張家，便不再是張家人，張家也沒了寧國府'親戚家眷'的名頭可借。你成親後家裏門戶關緊，那賈珍縱然嚣張也不能強行登門。”

柳湘蓮一怔：“和離？那張華肯？”

“他會的。”青華放下水瓢，轉過身來看他，“張華那人你方才也見了——貪財、好賭、沒骨氣。尤二姐在他眼裏不過是棵搖錢樹，賈珍每回去一次他便得幾兩銀子，這才是他舍不得放手的。你若給他一筆銀子，足夠他另尋營生或另娶一房，他也是正常男兒，誰不想有立家之本、娶個賢良清白之妻？他巴不得早點脫身，如今這個爛鬼模樣，也不過是不得不自甘堕落罷了。”

柳湘蓮微微皺眉：“那尤二姐本人可肯？”

青華道：“你今日也聽見了。尤三姐在外頭罵，張華在外頭撿東西，尤二姐在屋裏哭——她若有半分過得好的意思，她的親妹妹何至于跟賈珍拼命？”

柳湘蓮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想了片刻，終于點了頭：“好。我去辦。”

他想了想又問：“那二姐該安置何處？”

他慮得是，尤二姐和離後，若留在他家，賈珍還來糾纏，或者她自己居身不正，到時把他柳家都拖下水。

“若她願意，倒有個好去處！”

青華往西南方向一指，“清虛觀後觀情情齋有位紫卿元君，最是憐貧惜弱，收留了許多苦命女子，尤二姐與她有舊緣，即便不出家修行，去那處養養心性也是好的。”

潤玉目中放光，連聲道妙。

柳湘蓮離京多年，對京城等事并不深知，還待再問，潤玉止住他道：“你且信我！那處是極妥的地方，珍大哥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那處胡鬧的。”

柳湘蓮也只好點頭，不再追問。

柳湘蓮心中有事，又得了主意，便不再多留，告辭要走，忽然又停住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青華：“華大夫，你究竟是什麽人？”

青華沒有答話，只是彎腰把水瓢放回缸沿上。

柳湘蓮看了他幾息，知道他不會再開口了，便不再追問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潤玉送柳湘蓮到門口，看着他走遠了，才關上門跑回院子裏：“華大哥，你說柳二哥真能把這事辦成嗎？”

青華已經重新坐回了石凳上，把藥箱裏散落的藥草一樣一樣理齊：“能的。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。”

潤玉湊到他身邊蹲下，又仰着頭看他：“華大哥，你方才說那番話，倒像是早就想好似的。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會來問你？”

青華沒有擡頭，只是把一束乾薄荷紮緊了，放進藥箱底層的格子：“我不過是住在這裏，多聽了幾日閑話，想得自然比你們多罷了。”

潤玉看着他把藥草一束一束理好，忽然覺得這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，有一種奇異的從容——像在做一件他做過很多很多次的事，久到不需要思考就知道每一步該怎麽走。

潤玉沒有再問。

他安靜地蹲在青華身邊，看他把一束束藥草理齊、紮好、放進藥箱，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，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在青磚地上輕輕疊在一起。

青華被他看了許久，嘆道：“夜色都黑了，你該回家了。”

潤玉這才驚覺天色已晚，跳起來拍着額頭懊悔道：“奇怪了，怎生跟你一起便感覺不到時辰早晚！定是因為你是個怪人！”

青華伸手彈了下他光潔的腦門，“解元老爺了，還這般孩子氣！”

潤玉做了個鬼臉，毫不在意這是他今日才認識的人，仿若在他面前他本來就是這副模樣。

潤玉辭別青華，雀躍地出了小院，牽了馬匹剛想躍上，忽見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立着人影。

柳湘蓮正站在樹下，望着巷子這邊那扇已經緊閉的木門發呆。

他的劍還懸在腰間，手垂在身側，整個人像一尊被人點了xue道的石像，半晌沒有動一下。

潤玉牽着馬走到他身邊：“柳二哥，你怎麽還在這兒？”

柳湘蓮回過神來，耳根浮起一層極淡的紅，乾咳了一聲：“沒、沒什麽，只是……有些事還沒想清楚。”

潤玉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對面那扇木門：“你不是說要去找張華談和離的事嗎？”

柳湘蓮沉默了一會兒，終于悶聲道：“沒錢。”

潤玉一愣：“什麽？”

“和離要給張華銀子，娶親要下聘、要置辦宅子、要過日子。”柳湘蓮低着頭，用靴尖撥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葉，“我這些年漂泊慣了，走到哪裏算哪裏，有一頓吃一頓，身上的銀子從來不過夜。真要用銀子的時候，才發現自己口袋裏空空如也。”

他的聲音越說越低，最後幾乎聽不見了，那張常年曬得微黑的臉，此刻在暮色裏竟透出一層窘迫的暗紅。

潤玉看着他這副模樣，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
他一直覺得柳湘蓮是個頂天立地的人物——仗劍行走江湖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，連當年在金陵街頭揍薛蟠那檔子事都乾得痛快利落。

可此刻他站在槐樹下，對着“沒錢”兩個字束手無策的樣子，讓潤玉忽然意識到，這位浪跡天涯的劍客，終究也是個要在塵世裏過日子的凡人。

“柳二哥你別急，”潤玉拍了拍他的胳膊，“我來想辦法。你先回去歇着，等我消息。”

柳湘蓮擡頭看他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，最終只點了點頭。他跳上馬，拱手與潤玉告別，馬匹躍起，身形颠簸着離去，那柄鴛鴦劍在腰間輕輕晃蕩，在暮色裏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。

潤玉一路快馬，回了聽香院，徑直去上房尋賈敏。

賈敏正坐在燈下看一本賬冊，見他風風火火地闖進來，擡眼笑道：“今日怎回得這般晚？觀瀾來禀說你與柳二爺去辦事，柳二回京了？你可用了飯了？”

潤玉先向母親請安，然後一屁股坐在母親對面，把柳湘蓮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——柳湘蓮與尤三姐的親事，柳湘蓮想幫尤二姐一家以及他要娶親的事，最重要的是重重描述了柳湘蓮站在槐樹下那句“沒錢”時的落魄模樣。

他央求道：“太太，你能不能先借些銀子給柳二哥？以他為人，日後一定會還的！”

賈敏放下賬冊，沒有立刻答話。

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慢慢咽下去，才開口：“潤玉，你可知道'救急不救窮'這四個字？”

潤玉一怔：“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
賈敏看着他，目光溫和卻帶着不容糊弄的認真：“柳湘蓮眼下是急，可他的'窮'才是根子上的。他一身武藝不假，俠肝義膽不假，可他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？走到哪裏算哪裏，有一頓吃一頓，從不為自己謀劃長久之計。你今日借了他銀子讓他成了親，安置了尤家，可明日呢？後日呢？若他一直沒有營生，沒有進項，難道每一次揭不開鍋了都來找你借？窮日子繼續下去，他們還能夫妻和美？那尤三姐到底還是賈府親戚，那時若再有珍大哥趁機摻和進他們的日子，他家會如何？”

潤玉被問住了，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發現太太的話句句在理，他低下頭，悶聲道：“那……那怎麽辦？”

賈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，語氣軟了幾分：“你替朋友着想是好事，可你要替他想的，不光是一時的銀子，是他往後幾十年的日子。這個道理，你和你姐姐都得明白。”

潤玉眨巴着黑漆漆的漂亮眼睛，看着母親一時不知該說什麽。

賈敏道：“去吧，把我說的問題都想清楚了，再來找我。”

潤玉垂頭喪氣地從上房出來，步子比進去時慢了許多。自小到大養成的習慣，有事找姐姐傾訴，所以他并未回自己房間，不自覺就走到了黛玉的屋裏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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